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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退为进的赌局
太平洋的另一端,加州阳光灿烂,却照不进那间充斥着冰冷对峙的书房。这里的陈设与国内家中如出一辙的红木厚重,却更添了几分异国的疏离感,像一座华丽的金丝鸟笼。
沈砚池站在书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在这里,为了同一个目的,进行着同一场注定艰难的抗争。
“我再说最後一次,”沈父的声音隔着宽大的书桌传来,冰冷丶平稳,不带一丝转圜的馀地,像律师宣读最终判决,“安安心心在这里读完高中,申请常青藤,这是对你丶对家族最有利的规划。国内高考?你想都不要再想!”
“为什麽?!”沈砚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嘶哑的绝望,“国内的教育哪里不好?我回去一样可以考出好成绩!我可以上清北!为什麽非要逼我留在这个鬼地方?!”
“清北?”沈父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锐利如刀,刮在儿子脸上,“沈砚池,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实!这里的资源丶人脉丶未来的发展空间,是国内能比的吗?你回去,挤那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就算让你挤进去了,然後呢?你能得到什麽?你那些所谓的‘朋友’,能给你带来什麽?”
“我不是为了得到什麽!我只是想……”沈砚池哽住了,他想说“我只是想回到熟悉的地方”,但这句话在父亲功利至上的天平上,轻如尘埃,甚至会成为更致命的弱点。
“你想?你的‘想’太幼稚,太可笑!”沈父猛地一拍桌子,震慑力十足,“我为你铺的路,是康庄大道!你非要往那泥泞小路上钻?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
“我不稀罕!”沈砚池赤红着眼睛吼回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丶伤痕累累却不肯低头的幼兽,“这条路是你选的,不是我想要的!我的人生凭什麽由你完全操控?!”
“就凭我是你爸!就凭沈家将来要靠你撑起来!”沈父的耐心似乎彻底告罄,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你以为你有的选吗?你没有!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後也不会有!”
争吵一次次爆发,又一次次以沈砚池的溃败和父亲的绝对压制告终。绝食?换来的只是家庭医生冰冷的营养针和更严厉的看守。罢课?学校立刻会联系他父亲,然後便是变本加厉的管束和训斥。他所有激烈的反抗,都被更强大的力量轻易瓦解,仿佛拳头打在冰冷的钢铁墙壁上,痛的只有自己。
在一次尤其激烈的冲突後,沈砚池被没收了所有通讯工具,近乎软禁。巨大的无力和绝望几乎将他吞噬。他蜷缩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陌生的丶过度明媚的阳光,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纯粹的对抗毫无胜算。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几天後,他主动敲开了书房的门。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种失控的疯狂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冷静。
沈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冷漠。
“爸,”沈砚池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我们谈谈条件。”
沈父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让我回国参加高考。我保证,”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高三一年,我会拼尽全力学习。我向你担保,高考成绩,绝对进入全校前三十名。如果做不到,以後我所有的事情,绝不再忤逆你的安排,你要我留在国外,申请任何学校,我都无条件服从。”
这是一个赌约。赌上他所有的叛逆和自由,去换取一个渺茫的丶回归的机会。他用父亲最看重的“成绩”和“结果”作为筹码,将自己逼上了背水一战的绝境。
沈父盯着他,目光深沉,像是在评估这份赌约的价值和真实性。书房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古董座钟滴答作响。
“全校前三十?”沈父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审视和一丝嘲讽,“你知道那个省重点的年排前三十意味着什麽吗?意味着顶尖的985名校。你以为靠你之前那点吊儿郎当的底子,一年时间就能追上去?”
“我能。”沈砚池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灼灼,没有丝毫闪躲,“只要你让我回去,给我请最好的家教,给我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我拿我的未来担保。”
他又加上了砝码——接受父亲资源上的帮助,表明自己是为了目标而妥协,而非纯粹的对抗。
沈父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或许在权衡:一个被迫服从丶心怀怨恨的儿子,与一个为了明确目标而主动努力丶或许真能创造“价值”的儿子,哪一个更符合他的利益?持续的对抗和内耗,是否真的不如一次有明确奖惩的赌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砚池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终于,沈父停下了敲击的动作,擡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他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也是你最後的机会。”
没有明确的“同意”,但这句话,已然是松口。
巨大的丶几乎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沉重如山的压力同时狠狠砸在沈砚池心上。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谢谢爸。”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转身走出书房,带上门。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脱力般缓缓滑下,剧烈地喘息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却是混合着极致委屈丶短暂胜利和巨大压力的复杂液体。
他赢了。用他最不屑的方式,赌上了一切,换来一个岌岌可危的丶通往故土和那人的归途。
而遥远的另一端,陆叙白正对着那部永远沉默的手机,陷入最深沉的黑暗焦虑,对这场发生在地球另一端的丶为他而战的惨烈胜利,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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