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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轻放（第1页）

小心轻放

沈砚池的回归，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最初的涟漪过後，水面似乎又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他果然被安排在了教室最後排的角落，与陆叙白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但这似乎并未影响他“重新融入”的热情。下课铃一响，他仍然是第一个冲过来，熟门熟路地趴在陆叙白的桌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抱怨数学老师的地中海又扩大了，夸张地描述食堂新菜的诡异颜色，吐槽暑假某部爆米花电影的剧情弱智，或者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周末要去哪里打牙祭。

他的语速很快，笑声很响，表情丰富，肢体动作也比以前更夸张，仿佛要用加倍的喧嚣和活力，填满所有可能陷入沉默或深聊的间隙。

陆叙白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极淡地笑一下。他能感觉到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羡慕，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沈砚池表现得太过“正常”了，甚至比离开前更活跃丶更开朗，这种过分的正常，本身就透着一股不正常。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观察沈砚池那双总是盛满夸张笑意的眼睛，在笑意褪去的瞬间，会迅速蒙上一层空茫的疲惫，需要极力眨眨眼才能重新聚焦；

观察他即使在最闹腾的时候，脊背也会偶尔下意识地绷紧，像在防备什麽；

观察他脸色总是透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再热烈的阳光好像也晒不透那层底下的虚弱。

直到有一次，沈砚池又是下课就冲过来，动作太大，袖子蹭上去了一小截。他正比划着说着周末要去吃的那家火锅有多辣多过瘾，陆叙白的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他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

一道已经变成青黄色的丶狭长的淤痕，隐约可见。像一根丑陋的藤蔓，缠绕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

陆叙白的心脏骤然一缩。

沈砚池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眉飞色舞。但几秒後，他或许感受到了陆叙白目光的凝滞，或许是手腕处的凉意提醒了他，动作猛地一顿。

滔滔不绝的话语卡壳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几乎要维持不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慌，虽然转瞬即逝，被他用更快的语速和更大的笑声掩盖了过去：“……总之辣得过瘾！诶对了老陆，你物理笔记借我看看，感觉有点跟不上了！”

他极其自然地把手放下，顺势将袖子扯了回去，完美地遮住了那抹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陆叙白的错觉。然後非常自然地把话题转向了学习，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陆叙白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地把笔记递过去，看着沈砚池接过去时，指尖那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错觉。

从那天起，陆叙白变得更加留意。他像个侦探，不动声色地搜集着一切细微的证据。

他看到沈砚池在弯腰捡笔时，後颈衣领下方，似乎有一小片模糊的紫红色。他看到在体育课换运动服时，沈砚池总是最快背过身去，套上衣服的动作快得近乎慌乱，但惊鸿一瞥间，似乎看到他肋骨侧方有不同寻常的暗色阴影。他看到即使天气依旧炎热，沈砚池也总是穿着长袖校服，最多把袖子挽到手肘，绝不会再往上。而一旦有肢体接触，比如王乐大大咧咧地搂他脖子，他会有一瞬间极不自然的僵硬，虽然很快用笑骂推开。

这些痕迹都很淡，正在消退，或被巧妙地遮掩。但它们的存在，像无声的惊雷，炸响在陆叙白的心头。

那些淤青……是怎麽来的？打架？不可能，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好斗的少年了，意外事故？什麽样的意外会留下这种似乎分布在不同部位的痕迹？

一个更可怕丶更他不愿去证实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冰冷地攫住了他的呼吸——是他父亲吗？那些争吵，那些反抗，最终是用这种方式镇压的吗？

这个猜想让陆叙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愤怒。他看着沈砚池每天依旧用那种过分阳光丶甚至有些聒噪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努力扮演着“一切安好”丶“我还是原来的我”的戏码，心脏就像被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疼得发紧。

他不敢问。他怕一旦戳破那层薄薄的丶用力维持的玻璃糖纸，里面露出的会是怎样鲜血淋漓丶不堪重负的真相。他怕自己承受不起，更怕沈砚池承受不起揭开後的後果。

于是，他只能配合。配合他的演出，配合他的“阳光灿烂”，在他看过来时，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丶看不出破绽的表情。

这一个月，就在这种表面热络欢快丶底下却暗流汹涌丶充满着无声疼痛和小心翼翼的氛围中，缓慢而煎熬地流逝。

沈砚池的笑容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空洞。陆叙白的沉默越来越沉重，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垒得越来越高。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所有可能触及核心的话题，像在刀尖上跳着一支无声的舞，每一步都踩在未愈的伤口和冰冷的秘密之上，疼痛而疲惫。

直到一个月後，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将这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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