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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疼（第2页）

沈砚池总是显得很“忙”，很“充实”。他的消息里充满了各种“正能量”的汇报：

（我靠今天数学老师夸我了！说我思路清奇！虽然我觉得他在讽刺我但我就当夸了！）

（刷题刷到眼花，但正确率嗷嗷涨！感觉清华北大在向我招手！）

（老陆你想不想我？哥们儿现在可是钮祜禄·砚池，沉迷学习无法自拔！）

他的语气永远轻快，带着夸张的感叹号和表情符号，努力营造出一种热火朝天丶积极向上的氛围。电话里，他的声音也总是拔高几度，语速很快，笑声爽朗，喋喋不休地讲述机构里的趣事，哪个老师口音搞笑，哪个同学做题做到崩溃大哭，仿佛他的生活里只有阳光和进步，没有丝毫阴霾。

但陆叙白听得出来。

那笑声底下的干涩，那过快语速里隐藏的喘息声，那在滔滔不绝的间隙，偶尔会出现的丶极其短暂的沉默——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又像是需要极力压下某种即将翻涌上来的情绪，然後再被更密集的话语迅速覆盖过去。

有一次，深夜的电话里，沈砚池正兴奋地说着他如何攻克了一道物理难题，声音却突然顿住了，紧接着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丶沉闷的咳嗽声，咳得有些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怎麽了？”陆叙白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没事没事！”电话那头的咳嗽声被强行止住，沈砚池的声音立刻重新变得明亮，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笑意，“刚喝水呛着了！咳咳……真没事！诶我跟你讲後面更神……”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仿佛刚才那阵痛苦的咳嗽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陆叙白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他记得，沈砚池离开前就偶尔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咳嗽，脸色憋得通红。他之前以为是换季感冒，但现在……在那样的全托机构，高压之下，他的身体是不是早就发出了警报？

还有一次，沈砚池在短信里兴高采烈地说自己体育课打了篮球，还进了几个球。陆叙白几乎是立刻回复：小心点，别又磕到碰到，你之前的伤刚好注意点

短信那头沉默了几分钟，才回过来一个大大咧咧的：好啦好啦！早就好利索了！我现在壮得像头牛！

但陆叙白分明记得，昨天通电话时，他抱怨上海降温，关节有点酸痛。那些淤青或许散了，但留下的隐痛和身体的虚弱，真的能那麽快就好利索吗？

他就像在玩一个残忍的拼图游戏。沈砚池不断寄来那些色彩鲜艳丶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碎片，试图拼出一幅阳光灿烂的画卷。而陆叙白却总能从那些碎片的边缘，看到无法掩盖的丶灰暗的底色和裂痕——一声可疑的咳嗽，一句对酸痛的抱怨，一次语气中无法掩饰的疲惫，还有那次刻骨铭心的应激反应……

他不敢深问，不敢戳穿

每次对话结尾，沈砚池总会用那种元气满满的声音说：“行了不说了，我再去刷套卷子！老陆你也加油！咱们顶峰相见！”

然後不等陆叙白回应，就急匆匆地挂断电话，像是害怕再多说一秒，某种支撑就会崩塌。

陆叙白只能对着骤然安静下来的手机，发出千篇一律的回复：嗯，加油。照顾好自己。

他知道，沈砚池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千里之外，为他，也或许是为了自己，扮演着一个无坚不摧丶勇往直前的战士。他把所有的痛苦丶恐惧和疲惫都死死摁在心底，蒙上厚厚的阳光滤镜，然後通过冰冷的电波传递过来。

这份过于用力的“阳光”，像尖锐的冰锥，一下下凿在陆叙白的心上。它比直接的哭诉更让人心疼，比沉默的消失更让人焦虑。

他宁愿听到他哭，听他抱怨，听他喊累。而不是这样，把一切都打碎了牙和血吞，然後笑着说：“我没事，我好得很。”

秋意渐深，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大片凋落

陆叙白坐在教室里，刷着仿佛永远也刷不完的题，口袋里的老手机安静的“躺”着

他知道，下一次它响起时，传来的必然又是一段精心修饰过的丶充满朝气的语音或文字。

而他，只能继续配合着，做一个沉默的丶忧心忡忡的观衆，看着这场发生在千里之外的丶一个人的丶兵荒马乱的战争。

电波能传递声音，却传递不了温度，更熨不平那些深藏在阳光笑容下的累累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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