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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第六（第1页）

消失的第六

六月的风裹挟着暑气和焦灼，吹过书声琅琅又死寂沉沉的高三教学楼。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终于变成了个位数，最後，定格在猩红的“1”上。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混合着风油精丶咖啡因和汗水的气味，成为一种独属于高考前夜的丶令人心悸的提神剂。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极致的丶一触即发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箭矢已在弦上，嗡鸣不止。

最後一晚的自习，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笔尖疯狂刮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春蚕在争分夺秒地啃噬着最後的桑叶，又像是无声的丶最後的冲锋号。偶尔有人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或者猛地合上书又打开，都会引来一片下意识擡起的丶布满血丝的眼睛。

陆叙白和沈砚池并排坐着。

沈砚池的指尖微微泛白，用力地捏着一支按动笔，频率极快地做着最後的公式默写。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种近期养成的丶发自内心的轻松活泼早已消失不见，被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取代。

陆叙白的状态看起来似乎更平静些，依旧是他惯有的丶冰封般的沉稳。但他翻动卷子的速度比平时略快，眸光也比平时更加凝练锐利，像淬了火的寒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人散发出的那种高压电场般的紧张。

课间，沈砚池没有像往常一样趴下休息，也没有说话，只是拧开矿泉水瓶猛灌了几口，水流从他嘴角溢出少许，滑过下颌线，他也浑然不觉。喝完水，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转过头，飞快地看了陆叙白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像是蓄满了千言万语，有依赖，有不安，有孤注一掷的决绝，甚至还有一丝……陆叙白看不懂的丶迅速隐没的挣扎和愧歉。

陆叙白心中微微一滞，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预感悄然掠过。但他还没来得及捕捉或询问，沈砚池已经猛地转回头，重新埋入了题海之中，只留下一个紧绷而沉默的侧影。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赦令，又像是催命符。

人群像沉默的潮水般涌出教室。沈砚池动作很快，几乎是在铃响的瞬间就收拾好了书包，站起身。

“陆叙白，”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语速很快，几乎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明天……考场门口见。加油。”

说完，不等陆叙白回应，他便低着头，几乎是仓促地丶逃离般地汇入了人流，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的那点不安逐渐扩大，像墨滴入清水，缓缓晕开。但他很快将其归咎于高考前极致的压力导致的异常。他自己也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此刻，没有什麽比明天的考试更重要。

高考的两天，天气闷热得如同蒸笼。

考场外，黑压压的全是焦灼的家长和即将入场的学生。各种叮嘱丶鼓励丶最後的复习声嗡嗡作响，构成一片混乱而压抑的背景音。

陆叙白在指定集合点看到了沈砚池。他穿着景明中学的校服，站在一棵香樟树的阴影下，远离喧闹的人群，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放空地看着地面。

陆叙白走过去。

沈砚池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然後才擡起头。他的目光与陆叙白接触了一瞬，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落在了陆叙白的衣领上，扯出一个极其短暂且僵硬的笑容：“来了？加油。”

又是这句干巴巴的“加油”，疏离得不像那个会抓着他手腕兴奋摇晃丶会和他分食烤冷面丶会因为他一颗糖而笑弯了眼的沈砚池。

陆叙白皱了皱眉：“你……”

“砚池！”一个沉稳而不失威严的中年男声打断了他。

陆叙白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考究丶气质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陆叙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距离感，然後落在沈砚池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快入场了，别分心。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沈砚池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他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应了一声：“知道了，爸。”

沈父不再看陆叙白，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拍了拍沈砚池的肩膀，带着他走向安检入口。

沈砚池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陆叙白一眼。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和顺从。

陆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父子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门後，心头那股怪异的不安感再次翻涌上来，混杂着一丝被无视的冷意。但他再次强行压下。考试铃如同战场上的号角，容不得半点分神。

两天的考试，在高度紧张和大脑极限运转中飞逝而过。

每一场考试结束，陆叙白试图在汹涌的人潮中寻找沈砚池的身影，想交流一下答案或者只是看一眼，但每次都徒劳无功。沈砚池要麽是最早一批离开考场，被家里的车迅速接走，要麽就是被父母和几个看起来同样家境优渨的同学围着，根本无法靠近。

即使偶尔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沈砚池也会像受惊般立刻避开，表情淡漠，仿佛他们只是最普通的丶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同班同学。

这种刻意到几乎粗暴的疏离，像一盆冰水，在高考结束後那巨大的虚脱和狂欢背景下，显得格外刺骨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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