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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她写的却是卫夫人簪花小楷，字体娟秀工整，笔力含蓄内敛，与黛玉的风流灵巧不同，自有一番沉稳韵致。

黛玉一看，眼中露出讶色，细细看了片刻，点头道：“五妹妹过谦了。这字工稳端庄，笔笔到位，已是极难得了。尤其这‘魂’字最后一笔，力透纸背，可见功底。”她评价得十分中肯，并无虚言夸赞，却也不吝肯定。

探春笑道：“如何？我说五妹妹是藏拙吧？这字拿去给先生看，也是能得夸赞的。”

怜春忙道：“不过是照猫画虎，徒具其形罢了，比不得林姐姐字中有情有韵。”

几人又议论了一番书法，气氛渐渐融洽。黛玉见怜春言语不多，却言之有物，态度不卑不亢，并无府中一些下人看待庶出姑娘的轻慢之色，心下也觉可亲，话便略多了些。

说着，又说起针线来。迎春便拿出一个才做了一半的香囊，请教黛玉上面的花样配色。黛玉于女红上并不十分热衷，但眼光极高，略看了看，便指出几处可改进之处，说得头头是道。

探春便对怜春笑道：“说起针线，可是五妹妹的拿手好戏了。林姐姐你是没见过，五妹妹绣的那双面异色绣，那才叫一绝呢！”

黛玉闻言，果然生出兴趣，看向怜春：“哦？双面异色绣？我往日只听母亲提起过，说是极难的技艺，江南会的人也不多。五妹妹竟会这个？”

怜春见黛玉目光恳切，便道：“略知皮毛，正在摸索。林姐姐若有兴趣，改日绣好了，请姐姐品评。”

“何必改日？”探春兴致勃勃，“五妹妹方才不是说正在绣么？不如让侍书去你屋里取来，也让林姐姐、二姐姐、四妹妹都开开眼？”

怜春见推辞不过，只得让晴雯回去取。不一会儿，晴雯将那绣绷取了来。众人围拢观看，只见那兰草正面翠绿深紫，生机盎然，翻过来一看，背面竟是墨色枝叶，雪白花朵，清冷孤傲，截然不同的两种风姿，却在一幅绣品上完美呈现，针脚细密匀称，天衣无缝。

这下连惜春都放下了画册，凑过来仔细看，眼中露出惊叹。迎春更是啧啧称奇：“这……这可真是巧夺天工了！怎么绣出来的？”

黛玉看得最为仔细，她伸出纤长手指，轻轻抚过那光滑的绣面，感受着那细腻的针脚，良久，才轻叹一声：“今日方知何为‘以针代笔’。五妹妹这手艺，已非‘好’字可以形容，堪称‘艺’了。这兰草，正面是人间繁华，背面是世外风骨，竟将一股子文人清气都绣出来了。”她抬头看怜春，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赞赏，“妹妹真是深藏不露。”

怜春被她说破绣中寓意，心下微动，知她果然是个解人，便道：“林姐姐过誉了。不过是些笨功夫，哪当得起‘艺’字。”

探春笑道：“你们两个，一个擅书，一个工绣，倒真是惺惺相惜了。日后咱们诗社，不如添个绣社，让五妹妹也教教我们？”

黛玉却微微摇头，对怜春道：“这般的技艺，非心静不能为，强教反倒落了下乘。五妹妹能绣出此等意境，必是心有所悟，旁人学其形易，学其神难。”她这话说得恳切，并无丝毫嫉妒，只有对技艺本身的尊重。

怜春闻言，对黛玉又添了几分好感。这位林姑娘，虽然敏感多愁，言语有时尖刻，但于真正美好的事物面前，却有着纯粹的欣赏和敏锐的洞察力，心性其实是极高洁的。

几人又围着绣品议论了一番，直至丫鬟来禀，说老太太那边传饭了，方才散去。

自此后，黛玉待怜春便与别个略有不同。虽不常见面，但偶尔在贾母处或园中遇上，总会停下说几句话，或是讨论一下字帖，或是询问某种针法。怜春也总是有问必答，态度温和有礼，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疏远。

有时黛玉心中郁结，独自在园中僻静处垂泪，偶被怜春撞见，怜春从不多问，只默默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或是陪她静静站一会儿。这种无声的陪伴，反而让黛玉觉得舒适。她知这位五妹妹话不多，却是个明白人，且口风极紧，从不在背后议论是非。

这一日，黛玉又独自在沁芳闸边，看着流水落花发呆。怜春正好从那儿经过，见她神色黯然，便停下脚步，轻声道：“林姐姐，此处风大，仔细着了凉。”

黛玉回过神，见是她，勉强笑了笑：“是五妹妹啊。我没事，只是看看这水。”

怜春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那潺潺流水，道：“这水日夜不停地流，带走了落花，也带来了新的风景。姐姐你看，那水底的石子，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各有各的姿态，倒也有趣。”

黛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清澈的水底，各色鹅卵石静静躺着，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玉，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她本是心思机敏之人，如何听不出怜春话中“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劝慰之意？虽不能立刻解开心结，却也觉一股暖意流过心田。

她轻声道：“多谢五妹妹。我只是……偶尔想起扬州旧事，心中难舍。”

“往事不可追。”怜春声音平静，“姐姐如今在老太太跟前，姐妹们也都敬爱姐姐，保重身子最要紧。我前儿得了一些上好的燕窝，已让丫鬟给姐姐送去了，平日让紫鹃姐姐炖了，最是润肺安神。”

黛玉这才想起，前日紫鹃确是提过五姑娘送了些燕窝来，质地极佳。她当时心绪不佳，并未在意。此刻想来，这位五妹妹待人，竟是这般细致周到，且不着痕迹，全不令人觉得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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