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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第1页）

稻香村内，李纨正与王熙凤坐在临窗的炕上说话。此处虽名为村舍，实则也是精雅房舍，只是外面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颇有意趣。屋内陈设则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符合李纨守寡节俭的身份。

凤姐正拿着本子与李纨核算着什么，见怜春带着小红进来，便笑道：“五妹妹来了？快坐。我正和大嫂子算这买小戏子的花费呢，头都大了。”

李纨也笑着让坐。怜春先向二人行了礼，方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小红这才上前，给凤姐和李纨磕了头，然后将方才办差之事细细回明：“银子一百六十两，已当面称给张材媳妇了，她已领去。平姐姐叫回奶奶：说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说着，又将那小荷包奉上。

凤姐接过荷包，见她口齿伶俐，交代事体清清楚楚，一丝不错，心中越发喜爱，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像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这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别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

李纨笑道：“都像你泼皮破落户才好。”

凤姐又道：“这一个丫头就好。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说着又看向小红问道：“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小红听了，扑哧一笑。

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别做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呢！今儿抬举了你呢！”

小红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

凤姐道：“谁是你妈？”李纨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就是林之孝之女。”

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

小红答道：“十七岁了。”

凤姐又问名字，小红道：“原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

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的他妈！”

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去，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

小红正自低头盘算如何应答，若能跟了二奶奶，自是比在宝玉房里被埋没强上百倍。不料此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贾怜春却忽然开口了。

“二嫂子且慢。”怜春声音清浅，却成功地让凤姐和李纨都看向了她。

凤姐笑道：“怎么？五妹妹也看上这丫头了？”

怜春微微一笑，目光坦然看向凤姐，语气恭谨却坚定：“二嫂子身边能干人众多，平姐姐、丰儿姐姐皆是万里挑一的，调理出来的人自然都是好的。红儿这般伶俐，到了二嫂子屋里，自然是她的造化。只是……”

她话锋微转，声音依旧平和：“我如今和三姐姐一同住在秋爽斋，三姐姐自有侍书、翠墨使唤，我身边却只有一个晴雯还算得用，其余几个小丫头年纪尚小，许多事照应不来。今日见这红儿口齿清楚，办事爽利，倒合了我的眼缘。不知二嫂子可否割爱，让她到我那里，补个二等丫鬟的缺？一来全了我想要个得力人的心思，二来，她既在我屋里，离宝玉哥哥那边也近，林之孝家的想必也更放心些。再者，我那里事少清静，也好让她多学着些规矩，日后若二嫂子那里真缺人了，再让她过去伺候，岂不更稳妥？”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自己的需求，又捧了凤姐，还考虑了下人父母的心思，更留了日后余地。凤姐本也并非一定要小红不可，只是见她爽利一时兴起，如今听怜春这般说，又想到宝玉房里丫头众多，拨一个给五姑娘也无不可，便笑了。

“哎哟！敢情五妹妹是来跟我抢人来了！”凤姐指着怜春对李纨笑道，“你听听她这一篇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叫我都不好驳回了！罢罢罢！既然五妹妹开口了，我岂有不依的？一个丫头罢了，就给了妹妹吧！只是日后调理出息了，可别忘了我的好处！”

李纨也笑道：“五妹妹难得开口要人，凤丫头你便成全了她吧。”

怜春忙起身向凤姐道谢：“多谢二嫂子成全。”

凤姐摆手笑道：“快坐下。既这么着，小红，你明儿起就去五姑娘的秋爽斋当差吧，补上二等丫鬟的份例。回头我让人告诉林之孝家的和宝玉房里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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