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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舟来访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尚未完全平息,萧瓷便察觉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白月愈谨慎,连院子里洒扫的粗使丫鬟都缩手缩脚,仿佛生怕触怒了什么。
果然,午后不久,萧景珩便来了。
他没有通传,径直步入了萧瓷的小院。一身墨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冷峻,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他负手立在院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简陋却意外整洁的院落,最后定格在闻声从屋内走出的萧瓷身上。
“兄长。”萧瓷依礼微微屈膝,垂着眼眸,声音平静无波,心里却已飞盘算开来。他来,是为了顾怀舟,还是现了别的?
萧景珩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用那种审视的、带着压迫感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少女,穿着半旧的浅青色衣裙,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可就是这副皮囊下,藏着他越来越看不懂的东西。诗会上的惊鸿一句,秋猎围场的冷静一箭,救治祖父的奇异手法,还有与他对峙时的锐利眼神……以及,今日太医的突然到访。
“顾太医来过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听不出情绪。
“是。祖父慈爱,念我体弱,让顾太医顺道来看看。”萧瓷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顺道?”萧景珩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看顾太医在你这里耽搁的时间,可不比在祖父房中短。你们……都聊了些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和审问,仿佛她与外男多有片刻接触,便是天大的罪过。
萧瓷心底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声音微微颤:“兄长明鉴,顾太医只是诊脉,叮嘱了些静养的事项,并未多言。兄长若不信,可唤白月来问,她一直在一旁伺候。”她悄悄抬眸,飞快地瞥了萧景珩一眼,又迅低下,眼圈却微微泛了红,“莫非……莫非是妹妹又做错了什么,惹兄长不快了?”
她这副柔弱无助、仿佛随时会被他的严厉吓哭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痴缠讨厌的妹妹形象重叠,却又隐隐透着不同。萧景珩心头莫名一堵,那股兴师问罪的气势竟滞了一滞。他厌恶她过去的愚蠢,更忌惮她如今的莫测,但这种直白的、仿佛被他无故欺凌的委屈,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蹙紧眉头,终是硬邦邦地道:“起来说话。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语气依旧不好,但那份逼人的压迫感却消散了些许。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似乎有仆役急匆匆跑过的脚步声和低促的交谈声。
萧景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锐利的目光投向院外:“外面何事喧哗?”
他的贴身小厮墨砚立刻探头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又带着点兴奋,低声道:“世子爷,好像是回事处那边出事了!听说负责采买的周瑞家的,贪墨了好大一笔银子,被人捅出来了!账房和几位管事都被惊动了,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周瑞家的!那是嫡母沈氏的心腹陪房,掌管着府中一部分重要的采买事宜,油水丰厚,是沈氏的钱袋子之一!
萧景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母亲被禁足,手下的人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立刻意识到这事绝不简单,冷声道:“我去看看。”说罢,看也没再看萧瓷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萧瓷缓缓直起身,望着萧景珩消失在院门口的挺拔背影,眼底哪还有半分委屈惶恐,只剩下冰冷的锐光。
机会!她等待的绝佳机会,竟然来得如此之快!看来,谢流云收到了她的信号,并且,立刻送上了这份“大礼”!这份投名状,果然分量十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将这个机会牢牢抓住!
“白月,”她转身,语略快却清晰地下令,“立刻去打听,事情具体闹得多大,都有哪些管事在场,老公爷和国公爷是否已知情。”老公爷病愈后,对府中事务的过问比以往多了些。
白月见萧瓷神色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应声去了。
萧瓷回到屋内,心跳如擂鼓。她走到书桌前,铺开纸张,却没有立刻动笔。大脑飞运转,将之前通过零碎信息拼凑出的关于府中采买、账目的疑点一一回顾。周瑞家的贪墨,绝非一日之功,账目上必然有蛛丝马迹。她需要一把能直刺要害的利器。
片刻后,白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小姐,打听清楚了!闹得很大!是负责核对市价的另一个婆子突然难,拿出了周瑞家虚报价格的铁证,不止一桩!现在人赃并获,周瑞家的瘫在地上哭嚎呢!几位管事都在,账房先生脸都绿了!国公爷刚被请过去,老公爷那边……似乎也惊动了!”
萧鼎天去了!老公爷也可能关注!太好了!
萧瓷不再犹豫。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却不是写信,而是快地在纸上写下一连串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物品名称和价格。这是她根据前世掌握的统计学和审计学原理,结合近期暗中观察市价以及之前翻阅旧账册记下的几个异常点,快罗列出的关键质疑项。哪些物品采买频率异常偏高?哪些价格与市价波动严重不符?几个看似微小但累积起来数额惊人的漏洞在哪里?
她写的不是完整的账目分析,那太耗时,也过于惊世骇俗。她写下的,是一个引子,几个精准的坐标,足以让懂行的人(比如愤怒的账房先生和心生疑虑的国公)顺藤摸瓜,揭开更大的窟窿!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将纸条仔细折好。她不能亲自去前院,那太扎眼,目的性太强。
“白月,”她将纸条递给丫鬟,目光灼灼,“你找个机会,避开人,把这个悄悄交给祖父院里的刘管事。什么也别说,交了就走。”刘管事是老公爷的心腹,为人相对正派,且深知老公爷对三小姐态度的转变。通过他,既能将线索递到最能做主的人面前,又最大限度地隐藏了自己。
白月捏着那轻飘飘却重似千钧的纸条,手心都在冒汗,但她看着萧瓷镇定锐利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次转身没入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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