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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雷拓喀什小镇的边缘木屋只提供了短暂的喘息。玛拉用身上仅存的一点值钱物件——一枚银扣——从屋主那里换来了两套半旧的卡多尔平民女性衣裙丶一些易于储存的干粮,以及关于前往联邦内陆相对安全路线的模糊信息。
“我们不能久留,”玛拉将一套棕灰色的粗布裙递给瑟琳娜,“边境城镇眼线太多,帝国金币在这里也能买到不少消息。”
瑟琳娜默默换上衣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但她已毫不在意。她将自己那头显眼的金发更加仔细地藏在深色头巾下,最後检查了一遍那个小小的背包——里面装着莉姆的地图丶所剩无几的食物丶那枚夜莺徽章,以及玛拉不知何时弄来的一把带鞘短匕。
“信……”她看向玛拉。
“已经交给可靠的人带往帝都了,会通过非官方渠道辗转送达,需要时间,但比官方驿站安全。”玛拉系紧自己的靴带,动作利落,“走吧。”
她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离开了雷拓喀什小镇,再次投入卡多尔联邦荒凉而广阔的边境地带。这一次,她们不再像逃亡时那样慌不择路,而是依据玛拉获取的信息和莉姆的地图,选择了一条通往内陆小镇“卢卡忒内小镇”的路径。据说那里以采矿和手工艺为生,流动人口较少,环境相对封闭。
路途依旧艰苦。卡多尔边境多是贫瘠的丘陵和干旱的河谷,水源珍贵,风沙扑面。她们白天赶路,夜晚在背风的岩石下或干涸的河床边露宿。玛拉教瑟琳娜如何更有效地寻找水源,如何辨别可食用的沙漠植物,如何在开阔地带隐藏行迹。
瑟琳娜的学习能力极强。她很快掌握了这些生存技能,甚至开始分担守夜的任务。她的沉默中多了一份观察者的敏锐,蓝眸里映着荒原的苍凉与坚韧。她们像两只警惕的沙狐,在广袤而严酷的土地上悄然移动。
几天後,她们抵达了卢卡忒内小镇。镇子坐落在一条浑浊的河流旁,背靠着光秃秃的矿山。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金属敲击的声音。这里的居民大多面色黝黑,神情木然,对于陌生人的到来似乎也缺乏兴趣。
玛拉用最後几枚铜币租下了一间位于镇子边缘丶几乎废弃的旧石屋。屋顶漏风,地面坑洼,但至少有了一个固定的丶无需每日担忧的遮蔽所。
生存的压力立刻变得具体。她们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需要钱来支付微不足道但必须的租金,需要融入这里而不被排斥。
卢卡忒内小镇的主要生计是矿场和依附矿场的手工作坊。玛拉凭借一手不错的鞣革和修补手艺,很快在一家皮具作坊找到了零活。瑟琳娜则去了镇上一家规模不大的洗衣房。工作是在河边清洗矿工和镇上居民送来的丶沾满油污和矿尘的厚重衣物。
河水刺骨,碱性的皂角液灼烧着皮肤,沉重的湿衣物消耗着体力。一天劳作下来,瑟琳娜往往腰酸背痛,手指泡得发白起皱。报酬微薄,仅够换取最基础的黑面包和豆子。
晚上,她们回到冰冷的石屋。玛拉会就着微弱的油灯修补皮具,赚取额外的收入。瑟琳娜则在疲惫中,借着月光或火光,用捡来的木炭在废弃的皮纸上练习卡多尔通用文字和算术。
生活沉重而单调,日复一日。她们如同卢卡忒内小镇本身,在尘埃和劳作中逐渐失去鲜亮的色彩,变得粗糙而耐磨。
偶尔,瑟琳娜会站在石屋门口,望着远处帝国方向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帝都的繁华丶公爵府的奢华,都如同上辈子的一场幻梦。父亲的回信杳无音讯,她并不意外,那封信本就不是为了索取回应。
她有时会想起卢西恩,那个偏执的狩猎者。他如今是帝国皇帝,想必正忙于巩固权力,掌控那片广阔的疆域。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阻隔,或许能逐渐消磨他的执念……又或许,只会让那份不甘沉淀得更加深沉。她不去深想,只是将这份隐忧压在心底,转化为更谨慎的行事准则。
在卢卡忒内小镇,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过去。她们只是两个沉默丶勤劳丶来自远方的陌生女人,为了生存而努力挣扎。瑟琳娜·维尔德这个名字,连同其代表的身份与苦难,似乎真的被留在了帝国境内。
时光在卢卡忒内小镇仿佛被染上了矿尘的颜色,缓慢而沉重地流淌。两个季节交替,干燥的风带来了凉意,又卷着沙尘离去。边缘的那间旧石屋,依旧漏风,但被玛拉用捡来的皮子和木板勉强加固过,多了几分可以称之为“家”的烟火气。
瑟琳娜的变化是无声而深刻的。洗衣房的劳作依旧艰辛,但她已经习惯了冰冷的河水和碱液的刺激。她的手臂有了结实的线条,能毫不费力地拧干厚重的工装。曾经只会抚弄琴弦丶翻阅诗集的手指,如今不仅能熟练地捶打衣物,还能用一把小刀利落地处理玛拉偶尔带回来的野兔或河鱼,将皮毛和内脏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的卡多尔语带着卢卡忒内小镇特有的粗硬口音,虽不完美,但足以应付日常交谈和讨价还价。她甚至学会了辨认几种常见的矿石,能大致判断出矿工们送来的衣物上沾染的是哪种矿尘,从而在清洗时用到不同的方法。
夜晚的石屋里,油灯的光芒依旧昏暗。但瑟琳娜不再仅仅练习读写而是用节省下来的丶微薄的零钱,向镇上一位老矿工的女儿,一个曾在联邦商队做过记帐的女人来学习更复杂的算术和卡多尔联邦的基本律法常识。
玛拉看着她,偶尔会在那沉默严肃的脸上,看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瑟琳娜的成长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不仅适应了生存,更在主动寻求掌控生活的更多可能性。
这天,洗衣房的主人,一个脾气暴躁的中年寡妇,因为儿子惹上麻烦急需用钱,打算低价卖掉铺子,搬到隔壁小镇去投靠亲戚。消息在镇上传开,但无人问津。卢卡忒内小镇太穷,洗衣生意利润微薄,没人愿意接手。
瑟琳娜听到了消息。晚上,她和玛拉坐在火塘边,分享着简单的豆子汤。
“我想接手洗衣房。”瑟琳娜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思熟虑後的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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