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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自习课。
通往电化教学(二)室的走廊,比平时要安静许多。
彦宸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走得如此沉默了。
一前一后的沉默,取代了昔日的并肩而行。他和张甯之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生分、又绝不亲昵的距离。
自周日清晨那场惊心动魄的“审判”之后,女王陛下似乎终于收回了那柄悬在他头顶的、名为“不信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会像往常一样,回应他的话,甚至偶尔,嘴角也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警报似乎已经解除。
但彦宸仍然感觉不能释怀,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放心地交流。
下午的这堂计算机选修课,曾是彦宸每周最期待的“精神充电站”之一。在这里,他可以暂时从枯燥的题海中抽离,去触碰那个由代码、数据与无限可能所构成的、令人心驰神往的未来世界。
然而今天,当他和张甯一前一后地踏入教室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已经来了好几位同学。高三的学长冉文宣还是雷打不动地坐在教室正中央的位置上,但即便是他,也和周围的同学一样,正用一种疑惑的目光,望向讲台。
讲台上,没有那个熟悉的、顶着一头蓬松卷、笑起来像个大男孩的研究生老师。取而代之的,是教务主任那张不苟言笑的、严肃的面孔。
等到上课铃声响起,稀稀拉拉的学生才最终落座,总共也不到十个人。
教务主任清了清嗓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用他那特有的、缓慢而又沉稳的语调,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消息。
“……外聘的计算机老师,因为个人展原因,上周已经决定前往深圳工作。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这门选修课的课堂教学部分,暂时中止。各位同学可以在这里,利用学校的电脑,进行自由的上机实践。等学校找到了合适的授课老师后,再另行通知。”
一番话,如同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小小的教室里,激起了一片低低的哗然与叹息。
彦宸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两本还带着油墨清香的计算机杂志。这是他上周特意从邮局取回来的,本来打算今天课后,就拿去借给那个被他自己戏称为“卷毛老师”的年轻人。
可现在,这两本杂志,在他手中,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像两封再也寄不出去的信。
在这堂课上,彦宸和“卷毛老师”的关系,远不止是师生。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科大的在读研究生,更像是他的一个引路人,一个忘年交。
在所有人都在为分数和排名而焦虑的年纪里,只有卷毛老师,会饶有兴致地听他那些关于未来的、在旁人看来“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只有他,会像一个布道者一般,不知疲倦地,向彦宸这个唯一的、忠实的信徒,传递着来自科技前沿的、最新的“福音”。
他们的聊天,可以从芯片的摩尔定律,聊到英特尔刚推出的处理器;从硅谷那些方兴未艾的个人电脑公司,聊到苹果公司在麦金塔之后的新尝试;从那个还主要依赖和电子公告牌的网络世界,聊到大洋彼岸一位叫伯纳斯-李的科学家,如何设想用“万维网”把无数信息链接在一起,掀起一场信息共享的革命……
卷毛老师,对他而言,就像一扇窗。一扇通往未来的、闪闪光的窗户。
而现在,随着教务主任那平淡无奇的几句话,这扇窗,“哐当”一声,被毫无预兆地关上了。
彦宸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了坐在远处靠窗位置的张甯。他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上的共鸣。
然而,张甯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听完了教务主任的通知,然后便从书包里,拿出了计算机课的试用教材,轻轻地,翻开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疑惑,只是像在确认他是否有什么事。
随即,她便垂下眼帘,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了书本上那复杂的函数图像之中。
在她看来,这或许只是一门选修课的中止,是一个小小的、不影响大局的课程变动。
可在彦宸心里,这却是一个时代的、无声的落幕。
他缓缓地转回头,目光落在昔人已逝的讲台上,又看了看手中那两本崭新的杂志,心里那股熟悉的、灭顶般的挫败感,又一次,悄然涌了上来。
教务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走到了隔壁那间的“计算机(一)室”门口。伴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机油、塑料与尘埃的、独属于老式机房的、略带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今天的上机实践,现在就开始在这里进行。”他言简意赅地宣布,然后便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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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鱼贯而入。
彦宸和张甯,几乎是出于一种肌肉记忆般的习惯,自然而然地,走向了进门那台机器。在过去无数次的课程中,这里是他们默认的、雷打不动的“根据地”。
张甯很自然地,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摁下开关,随着清脆的“嘀”的一声,屏幕上那熟悉的、绿色的dos启动字符,开始一行行地向上滚动。
按照往常的惯例,彦宸此时应该会像一堵忠诚的、人形的护卫墙,站在她的身后,或是饶有兴致地看她操作,或是时不时地,凑到她耳边,低声讨论几句代码的细节。
然而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拉过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与她隔着一个安全距离,坐了下来。然后,将身体的重心,完全交给了冰冷的椅背,双臂环在胸前,百无聊赖地,靠在那里。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在房间里那些嗡嗡作响的、米白色的crt显示器上游荡,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漫无目的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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