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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时期,就不断有人以惊诧万分的语气告诉他,某时某地,他做了如何离奇的事,某时某地,他又说过如何荒诞的话。
起初他只以为别人都在骗他,吓他,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出各种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事情,又使得他没有办法分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妄。
从当面直言到背后议论,那些或高或低或惊讶或恐慌的声音,嘤嘤嘤嗡嗡嗡,如同驱散不走的黑色虫豸,成群成群萦绕在他耳畔。
他不敢告诉母亲,更不敢告诉父亲。
成日像幽魂一般沉默无语,就连仆役们看向他的眼神,也令他觉得满是窥伺与嘲笑。
直至那些人渐渐地从他的身边消失,一个接一个,从那重重进叠的府邸里失去了踪影,再也不曾出现。
他站在空空荡荡的院落中,庭中苍翠古树间漏下斑斑光影,像天上坠落的星。
佛堂里依旧传来沉郁的木鱼敲击声,笃笃笃笃笃笃,惊起池中金色鲤鱼。
微风掠动佛堂中层层帘幔,他望到那个身影跪在观音像前,却不敢走近。
“过来。”
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模糊不清,一如她的样貌。
他身不由己地走进佛堂,缓缓跪在了那个属于他的蒲团上。
然后有一只微冷的手,触及他的脸庞,掌心抚过,让他咬紧了牙,背后发寒。
“你没有病。”她低缓而肯定地说。
他心中战栗,脸上却不敢有任何神情。
她又一次抬起他的下颔,注视着他,道:“你没有病,知道了吗?”
他的眼里满是惊恐,然而就在短暂的瞬间,便沉淀了所有情绪,就如同一只畏惧严寒的飞蛾般,用重重的茧,将自己彻底包裹。
“知道了,母亲。”他沉稳而冷静地回答,“我没有病。”
*
许是身体尚还虚弱的缘故,即便是天光放亮后,褚云羲仍旧靠在虞庆瑶肩上,闭着双目寂静许久。
荒废的宅院寒意尤浓,虞庆瑶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透骨。
她默默拉住褚云羲的手,将之揣进自己厚厚的夹袄里,过了很久才温暖过来。
“陛下。”虞庆瑶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墙壁,小声地唤。
他微微侧过脸,呼吸拂在她颈侧。“什么事?”
虞庆瑶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关于他,关于自己,关于他和自己,甚至关于现在与将来……可是种种心念涌起复下落,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没什么啊,看看你有没有睡着……”她垂下眼帘,轻轻带过。
褚云羲略显疲惫地喟叹一声:“没有……让我再休息会儿……”
于是她再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让他靠在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望着那在阳光中飞舞的细微灰尘,独自想了很多。
只是他或许并不知晓。
*
临近午间的时候,虞庆瑶听到院里传来声响,她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发现地上有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干粮与药物,应该是云岐派人暗中送来的。
然而外面现在到底是何情况,定国府中有无变故,她与褚云羲是一概不知。
褚云羲缓过精神之后,倒是告诉她,皇太孙与宿家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
“但是你开弓放箭,不是更给了新皇借口?毕竟事情就发生在定国府,而当时皇太孙也在其中。”虞庆瑶道。
他慢慢将伤药研细混合,“你觉得皇太孙又为何特意赶到现场,并以身挡箭?”
虞庆瑶抬眼看了看他:“他和新皇之间本就是一山难容二虎,这以身挡箭,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我只是奇怪,难道你们先前有过商议,合谋要做这样一场戏?”
“从未商议过。”褚云羲淡淡道,“我起初只是想要撇除宿家参与行刺的嫌疑,但看到褚廷秀匆匆赶来,并毅然站在他那叔父身前时,就明白了他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又从布包中取过干粮,递给了虞庆瑶,继续道:“他这样做,明明白白向在场众人宣告自己与行刺无关。褚竞驰即便心中知晓这侄儿只是在演戏,却也碍于众口悠悠,不能拿他问罪,更不敢在短时间内要他性命。”
“但皇太孙的存在,对于褚竞驰而言终究还是如同心头刺一样吧?”
褚云羲点点头:“只是看他下一步要如何安置褚廷秀了。”
虞庆瑶听罢怅然。
连续三日,她与褚云羲就待在了这荒废的院落里,依靠外面送来的食物度日。她曾偷偷跑到院门后窥伺,外面街道上时不时有官兵佩刀持箭盘查路人,所幸并无人对这院子起过疑心。
第三天午后,她刚刚帮褚云羲换过伤药,忽听得外面传来低微的敲门声。虞庆瑶闻声一震,急忙来到院中,身后褚云羲亦慢慢走出。
她才想出声询问,褚云羲从背后拽了她一下,虞庆瑶意识到不能大意,便有意不出声。
紧接着,那侧门外有人急促低声道:“是我,云岐。”
两人这才靠近侧门,褚云羲将木门开启一条缝隙,外面的云岐神色焦急,闪身挤进来。
“就你独自来的?”褚云羲问道。
“是。”云岐打量他一番,“看样子,阁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晚之前能否离开南京?”
“离开南京?”虞庆瑶不禁问,“现在能顺利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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