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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刚停稳,一个戴着棉军帽、穿着臃肿棉衣的中年男人就从挂着厚棉帘子的门房里小跑出来,呵着白气招呼:“是畜牧连的同志们吧?哎呀,可算到了!这鬼天气,快进屋快进屋!”
是接待的张干事。他脸膛冻得通红,热情却又不失条理。“路上冻坏了吧?赶紧的,行李先搬进来!男同志住东头大间,女同志带娃娃住西头大间,炉子都提前给你们烧上了!”他一边指挥着,一边帮忙提溜行李。
大家哆嗦着跳下车,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一股脑涌进招待所。
舒染将那件军大衣叠好抱在怀里。大衣的外表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甚至还沾着几点刚才路上飞溅的的泥点。她跟着人群往屋里走,心里想着:得找个机会,把大衣洗干净了,再还给他。
一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虽然气味不佳,却瞬间让人活了过来。
所谓招待所,就是一排简陋的土块平房,一个大通铺房间能睡十几个人。男女分开住。条件艰苦,但至少能避寒,有统一的食堂。
房间里有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虽然烟有点呛人,但巨大的暖意瞬间包裹了所有人。大通铺上铺着粗糙的芦苇席和薄薄的被褥,但这在当下已经是很好的环境了。
张干事忙着给大家登记,分发着钥匙,其实也就是门栓上的锁头钥匙,嘴里不停:“介绍信都带了吧?诶,好嘞!吃饭在隔壁食堂,这两天按时打饭!热水每天早晚供应两次,锅炉房在那边,自己拿暖壶去打,省着点用啊!”
舒染作为带队老师,赶紧上前交接,递上介绍信:“张干事,麻烦您了,这么冷的天还等着我们。”
“嗐!应该的应该的!”张干事爽快地笑着,仔细看了介绍信,压低点声音说,“舒老师是吧?听说你们是来演节目的?这天气可不容易!上台可得穿暖和点……”
放下行李,大家简单擦了把脸。
舒染在招待所门口又遇到了张干事正拿着扫帚扫雪。
“出去啊?”张干事直起腰,“供销社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往右拐就是。不过天冷,东西运不来,也没多少新鲜玩意儿。看看就回吧,别冻着了。”
他好意提醒道,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刚才八连的人也住进来了,就在你们隔壁排房。他们郝连长可是提前好久就打电话来招呼过了……”
张干事话说了一半,摇摇头,继续扫雪,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味,大家都听明白了。
中午在招待所食堂吃饭。玉米面窝头很硬,一碗白菜土豆汤热气腾腾的。大家围着小桌子,拼命喝着热汤取暖。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第二天才正式汇演抽签。
舒染叮嘱大家不要走远,结伴而行。
“舒老师,听说团部有供销社,比咱连里的大,咱能去看看不?我想买点蛤蜊油,脸都快冻裂了。”李秀兰的脸颊确实已经冻红了,眼里充满渴望。其他几个妇女也期待地看着舒染。
舒染想了想,同意了:“行,一起去看看,但不许乱花钱,看好自己的东西。快去快回,外面太冷了。”
团部的供销社果然大不少,商品也稍多一些。除了日常的劳保用品、粮油副食,果然有防冻的蛤蜊油、凡士林,还有更厚实的棉手套。居然还有搪瓷盆、暖水瓶、甚至一种颜色很暗的“的确良”布料。
妇女们挤在柜台前,精打细算地买着这些小东西。
舒染给每个孩子买了一些铅笔和橡皮,孩子们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就在她们逛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也来采买的杨振华干事。
“舒染同志?你们已经到了?”杨振华笑着打招呼,看了看她身后好奇张望的妇女孩子们,“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杨干事。”舒染连忙回应。
杨振华压低了一点声音:“这次汇演,规模不小,各连都很重视。我听说,不光评比,拿了优秀奖的节目,很可能被推荐到师部参加更大的汇演,那意义可就不同了,奖励也会更实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舒染一眼,“好好表现!”
师部?更大的舞台?这对舒染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但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
杨振华走后,大家又在这供销社里精挑细选了一阵。
没一会,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畜牧连的大教育家吗?怎么,带着你的学生来见世面了?”
舒染回头,只见周巧珍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大衣,围着红色的毛线围巾,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哟,畜牧连的同志们也来啦?”周巧珍声音带着一股优越感,“这大冷天的,跑一趟不容易吧?怎么样,招待所那炉子还暖和吗?我们八连可是提前打了招呼,房间离大礼堂近,暖和着呢。”她身边还跟着几个穿着同样体面些的男女,看样子是来参加演出队的。
王大姐一看是她,脸就沉了下来:“周巧珍?你咋在这儿?”
周巧珍得意地一扬下巴:“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现在是八连宣传队的骨干!代表我们连来参加汇演的!不像有些人,滥竽充数,搞些不伦不类的东西就想上台。”
李秀兰气得脸通红,想反驳被舒染拉住了。
“周巧珍同志,汇演是靠节目质量说话,不是靠嘴皮子。我们在哪里,演什么,组织上自有安排。”舒染不想在寒冷的供销社里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
“哼,走着瞧!”周巧珍冷哼一声,扭身带着她的人走了。
旁边八连一个人低声对周巧珍说:“巧珍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听说他们排的是啥‘课本剧’,笑死人了,连件像样行头都没有……”
她旁边一个女伴又低声说:“巧珍姐,别理他们,郝连长都打点好了,咱们肯定拿头名……”
声音不大,但足够舒染她们听见。妇女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晚上回到招待所通铺,炉火噼啪作响,但气氛有些沉闷。白天的寒冷、周巧珍的挑衅、还有那隐约听到的“打点”,让大家原本就不多的信心又动摇了几分。
“舒老师,师部汇演……咱能行吗?”李秀兰铺着床,小声问。
“那个周巧珍,嘴还是那么贱!”张桂芬愤愤不平。
王大姐叹了口气:“八连条件是好,听说他们连长特意批了钱做衣服呢。”
舒染给大家鼓着劲:“别想那么多。衣服再好看,灯再亮,故事讲不到人心里去,也是白搭。咱们把心里的劲儿使出来。”
“舒老师,师部……听说更大更热闹、房子里更暖和,是真的吗?”一个孩子小声问,似乎想从憧憬里获得点力量。
舒染给他掖好被角,“真的。但不管冷不冷,咱们都得把故事讲好。记住了,咱们心里揣着团火,就不怕外面的风雪。睡觉!”
通铺里渐渐响起鼾声,但舒染吹了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午,抽签结果出来,畜牧连排在中间靠后。大家松了口气,至少有时间再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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