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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与岁华(第2页)

赵玉青的笔尖顿了顿。周明宇上周说“认识个老装裱师,手艺好还便宜”,他当时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对方还记着。“我下午要去医院接您出院,装裱的事明天再说吧。”他对着里屋喊,声音在画室里有点发飘。

“让小周帮你跑一趟嘛!”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说正好没事,能帮你把画带过去。”

赵玉青看着画案上的竹石图,石上的“泽”字刚刻到一半,墨色还没干透。他忽然不想让别人碰这幅画——像不想让别人窥见心里那点没说尽的念想。“不用了妈,”他把画小心地卷起来,“我自己去,顺便看看装裱师傅的手艺。”

林小满来接他去医院时,看到他正把那锭徽墨锁进樟木箱。“又藏什麽宝贝?”她凑过去看,“陆泽珩送的?我跟你说,这人精得很,送你这麽多画材,就是想让你总想着他。”

赵玉青把樟木箱的钥匙放进贴身口袋,那里还揣着陆泽珩给的竹纹玉佩——玉面被体温焐得温热,像块会呼吸的暖玉。“就是些画材而已。”他拿起母亲的出院行李,帆布包带勒得肩膀发紧,“走吧,别让我妈等急了。”

路过巷口时,张奶奶正站在老槐树下,给往来的邻居分烤橘子。看到他们,老太太往赵玉青手里塞了两个:“路上吃,暖乎。对了,陈助理说陆先生让我告诉你,装裱师傅那里有他留的‘常客折扣’,报他名字就行。”

赵玉青捏着烤橘子的手指紧了紧。橘子的温度透过薄皮传过来,烫得人指尖发麻——他知道这不是“常客折扣”,那位老装裱师在业内出了名的“不打折”,上次林小满想讨个便宜,被怼得下不来台。

“知道了。”他低声说,脚步没停,帆布包里的画筒轻轻晃,里面装着那幅没刻完“泽”字的竹石图。

陆泽珩在暮色中推开老宅的门时,福伯正站在竹下扫落叶。

竹枝在晚风里轻轻晃,影影绰绰地落在青石板上,像谁没写完的诗。福伯看到他,笑着指了指石桌:“先生让我温的茶在这呢,用的是老夫人的紫砂壶,您尝尝?”

石桌上的紫砂壶还温着,茶汤倒进茶杯时,飘出股清冽的兰香——是素心兰的香,他早上让福伯在盆边放了个小香炉,说“让兰香融在茶里”。他坐下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桌的“青”字——被竹影遮了大半,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像段没记清的旧梦。

“赵先生今天接他母亲出院了。”福伯蹲在石桌旁,给兰草浇水,“张奶奶刚才来电话,说赵先生画了幅《岁寒三友》,梅枝上的朱砂点得特别好,‘像把日子都点暖了’。”

陆泽珩的指尖在茶杯沿停了停。他能想象出那幅画的样子——赵玉青画梅时总爱把笔尖蘸得饱满些,朱砂在宣纸上晕开时,像初融的雪落在梅蕊上,暖得发亮。他想起自己办公室的《雨夜归人》,画中猫的梅花印旁,也藏着点没说尽的暖。

“他明天要去装裱画。”他轻声说,像在跟竹影说话,“陈舟说装裱师傅那里有幅老画框,胡桃木的,配他的画正好。”

福伯笑了,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先生要是想送,就让陈助理直接送去呗,绕这麽多弯子,赵先生未必知道是您的心意。”

陆泽珩没说话,只是喝了口茶。兰香在舌尖散开时,他想起母亲生前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水看着淡,却能泡开最浓的茶,像他和赵玉青之间,没说过多少话,却能在画里丶在竹影里,认出彼此藏的念想。

暮色渐浓时,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雨夜归人》的屏保——是陈舟帮他设的,说“先生总对着画走神,不如设成屏保,想看就看”。他的指尖划过画中猫的侧影,像在摸墨团的绒毛,然後点开陈舟发来的照片:

是赵玉青推着母亲走出医院的背影,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金。赵玉青的帆布包鼓鼓的,大概装着出院的行李,和那幅没刻完“泽”字的竹石图。

他给陈舟回了条消息:“让装裱师傅把画框的留白留宽些,别压着画的边角。”

老城区的画室里,赵玉青正把母亲的《岁寒三友》挂在客厅墙上。

梅枝斜斜地探过竹梢,石边的兰草被灯光照得发亮。母亲坐在父亲的竹椅上,指着梅蕊笑:“这红点得好,比年画还精神。”她顿了顿,看着赵玉青,“陆先生送的画材,你得记得谢谢人家。”

“知道了。”赵玉青给母亲倒了杯温水,杯壁的温度刚好,“我明天去装裱画,顺便给他带盒张奶奶做的桂花糕。”

其实他没打算送——桂花糕会凉,像很多没说出口的话,递出去反而显得刻意。他只想把那幅竹石图好好画完,藏在樟木箱里,像藏段不会褪色的岁华。

夜深时,他坐在画案前,重新拿起那锭徽墨。

墨面的竹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想起陆泽珩办公室的《雨夜归人》,想起那只往车灯里钻的猫,想起张奶奶说的“陆先生给老院装了暖气”。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时光里的墨点,虽然没连成画,却已经在心里洇出了淡淡的痕。

他往砚台里倒了点温水,徽墨在砚台里转着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墨香漫开来时,他忽然觉得,有些牵挂不用说出口,像这竹石图里的“泽”字,像那幅没署名的《雨夜归人》,只要藏在画里,藏在彼此能看见的地方,就不算消散。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落在画案上,像铺了层薄霜。他的笔尖悬在竹石图的石缝上,准备刻完最後一笔“泽”,然後停住——

就这样吧,留半笔没刻完的痕,像留个没说完的念想,在岁华中慢慢沉淀,淡了,却不会消失。

就像竹上的青痕,风过的时候,总会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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