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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破晓锄声（第2页）

林清喻看着递到眼前的饼，又看看沈砚苍白的脸，犹豫着不敢接。

“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沈砚的语气不容置疑，自己先狠狠咬了一口那硬邦邦丶喇嗓子的饼。粗糙的谷物划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种真实的饱腹感，也点燃了生存的火焰。

林清喻这才接过饼，小口小口地丶珍惜无比地啃了起来。食物的味道让他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沈砚一边艰难地吞咽着饼，一边迅速安排：“米省着点，混着野菜熬粥。盐…是好东西。药，赶紧熬上，我的伤，你的手，都要处理。”他看了一眼林清喻伤痕累累的手指。

林清喻用力点头，立刻行动起来。他先麻利地生起火（用昨天剩下的干柴和引火的松针），将瓦罐刷洗干净，舀了小半碗糙米，又抓了一大把昨天雨後新冒出来的丶洗净的荠菜和马齿苋，一起放进罐里，加上水，开始熬野菜粥。接着，他又拿出那个豁口陶罐，将桑皮纸包里的药材放进去，倒入清水，架在竈膛另一侧煨着。

小小的破屋里，第一次弥漫开食物和药草的混合气息，不再是单纯的霉味和绝望。这气息，是生的希望。

趁着林清喻熬粥熬药的间隙，沈砚的目光再次投向墙角那几件锈迹斑斑丶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农具——一把豁口的锄头，一把木柄断裂只剩半截的镰刀，还有一把锈死的柴刀。这就是他们全部的生産资料了。

他强撑着站起身，不顾林清喻的惊呼劝阻，拖着依旧虚弱疼痛的身体，走到屋後。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芜。所谓的“薄田”，早已被半人高的枯黄蒿草和荆棘灌木彻底侵占。泥土板结发硬，几处低洼还积着浑浊的雨水。靠近竹林边缘，几棵瘦骨嶙峋的竹子倒是顽强地生长着，竹叶在寒风中簌簌作响。这片竹林，是原身父亲留下的，竹子坚韧，用途广泛，是未来建房丶编制器具的重要资源。

沈砚的心沉甸甸的。要在这种地上刨食，其艰难程度，远超他之前的想象。但他别无选择。

“夫君…您伤还没好…这地…我来弄…”林清喻跟了出来，看着荒芜的田地，又看看沈砚苍白的脸色，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一个人，弄不了。”沈砚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他弯腰，试图去拿那把豁口的锄头。锄头入手沉重冰凉，木柄粗糙磨手。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前世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姿势，双手握柄，高高举起，对准一丛盘根错节的蒿草根部，用力挥下！

“哐！”

锄头砸在草根下的硬土块上，发出一声闷响。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木柄传来，震得沈砚双臂发麻，虎口生疼，牵扯得额头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夫君！”林清喻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扶住他。

沈砚站稳身形，看着锄头只在草根处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而蒿草纹丝不动，不由得苦笑。这身体太虚弱了，原身更是四体不勤，连最基本的发力技巧都不会。

“没事。”他喘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他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蛮力斩草，而是用锄头尖一点一点地去刨草根周围的硬土，试图松动根基。动作笨拙，效率极低，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混着泥点从额角滑落。

林清喻在一旁看着，从最初的惊恐担忧，渐渐变成了深深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眼前的夫君，和他记忆里那个宁可饿死也不愿沾半点泥土丶只会对书本和对他呼来喝去的形象，天差地别！他不再犹豫，默默拿起那把只剩半截木柄的镰刀，走到另一边，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去割那些相对细软的枯草。

他的动作同样生疏，瘦小的身体每一次用力都显得格外吃力，但眼神却异常专注。镰刀割在草茎上，发出单调的“嚓嚓”声。

两人就这样，一个笨拙地刨着草根，一个吃力地割着杂草，在冰冷的泥泞中，沉默地开垦着这片荒芜。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泥土沾满了裤腿和双手。沈砚每一次挥动锄头都牵动伤口，疼痛钻心，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林清喻割草割得手臂酸痛，虎口被粗糙的木柄磨得通红，他也只是偶尔停下来喘口气，便又继续。

破晓的微光早已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细密的冷雨再次飘洒下来，打在两人身上，冰冷刺骨。但谁也没有停下。小小的田埂上，两个渺小而执拗的身影，构成了这荒凉背景下唯一的生机。

午饭是林清喻端出来的野菜糙米粥，里面加了点盐，味道依旧寡淡，但热腾腾的，暖了冰冷的身体。两人蹲在屋檐下，捧着豁口的陶碗，呼噜噜地喝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脚边溅起浑浊的水花。

“下午…把那片…靠近竹林的…清出来。”沈砚指着那片长势稍好丶地势略高的区域，喘着粗气说。他需要更靠近水源（竹林旁有天然渗水形成的小水洼）且相对肥沃的土地作为育苗或种植关键作物的基地。

林清喻点点头，看着沈砚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和沾满泥污的疲惫侧脸，心中那丝复杂的暖流再次涌动。他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稠一点的粥，拨了一些到沈砚的碗里。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碗里的粥喝得更干净。

下午的劳作更加艰难。靠近竹林的土壤因为竹根盘结，更加坚硬。沈砚的体力消耗巨大，挥动锄头的手臂像灌了铅。林清喻试图用那半截镰刀去砍一些小竹子清理空间，更是收效甚微。两人都成了泥人，狼狈不堪。

就在沈砚拄着锄头，大口喘气，思考着是否该暂时收工时——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大秀才吗？这…这是演的哪一出啊？亲耕陇亩？体察民情？”一个尖酸刻薄丶带着浓浓讥讽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沈砚和林清喻猛地擡头。

只见田埂小路上，不知何时站了一男一女。男的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矮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布长衫，腆着肚子，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眼神却精明贪婪地扫视着这片刚清理出一点轮廓的土地，尤其是那片竹林。正是沈砚的大伯，沈大富。旁边那个叉着腰丶吊梢眼丶薄嘴唇的妇人，便是他的妻子沈赵氏，刚才说话的正是她。

沈大富呵呵一笑，踱步走近，假惺惺地说：“砚哥儿啊，听说你醒了？身子骨刚好点，怎麽就在这泥水里打滚？多伤身子！你可是读书人，金贵着呢！”他目光扫过沈砚沾满泥巴的破旧长衫和手中的破锄头，鄙夷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上“关切”：“这地荒了多久了，哪是你能弄的？交给大伯我！我让你堂哥他们来帮忙打理，收成嘛…自然少不了你们小两口一口吃的！”

沈赵氏立刻帮腔，嗓门又尖又利：“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说什麽两家话！你这孩子，以前不懂事，现在遭了难，可不得靠自家人帮衬？你看看你这屋，这地…唉哟，还有你这小夫郎，瘦得跟猴似的，能干什麽活？别累死在田里了！”她刻薄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清喻苍白的脸和沾满泥浆的瘦小身体。

林清喻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沈砚身後缩了缩，脸色惨白，眼中是熟悉的丶深入骨髓的恐惧。噩梦，又来了！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来了！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锄头柄，冰冷的泥水顺着指缝流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和身体的疲惫，挺直了脊背。雨水打在他脸上，冲刷着泥污，露出一双冰冷锐利丶再无半分原身怯懦的眼睛。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沈大富夫妇，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不劳大伯丶大伯娘费心。”

“我沈砚的地，我自己种。”

“这片竹林，也是我爹留给我的。”

“谁想动，”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沈大富那张虚僞的笑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先问问我手里的锄头，还有…三叔公手里的族谱，答不答应！”

“三叔公”三个字，如同一个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沈大富夫妇脸上。沈大富虚僞的笑容瞬间僵住，沈赵氏刻薄的嘴脸也凝固了。三叔公沈守正，是沈家宗族里仅存的丶有威望且还算公正的老人！沈砚搬出他，就是搬出了宗族规矩！这废物…怎麽敢？！

冰冷的雨丝打在双方对峙的身影上，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林清喻躲在沈砚身後，紧紧抓着他湿透的衣角，感受着身前那并不宽阔却异常挺直的背影传递来的丶从未有过的力量和保护。他仰起头，看着沈砚被雨水打湿的丶棱角分明的侧脸，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丶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悄然在心底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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