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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第2页）

冬春交替的天气，旧疾加上郁结于心，江楚彻底垮了。高热燎得他神志昏沉，时而滚烫时而打着寒噤，药汁灌进去便吐，喉咙深处总梗着沉重的血腥气。

锦床前日夜围着人，丫头仆妇端盆递水，脚步放得轻之又轻。郎中来了一波又一波，开的方子一次比一次重。赵妈熬红了眼，小满跑得脚不沾地。江夫人日夜守在床边抹泪，江承嗣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江清在一旁急得直哭。

可那昏昏沉沉的人，就是醒不过来，药米不进。

无人处的回廊转角，昏黄的灯笼光映着赵妈熬得凹陷的眼窝和一身疲倦。夜色渐深，赵妈低声请江承嗣和江夫人先回去休息，两人走後，一把抓住刚急匆匆从前院跑回来的小满。

“……去西跨院偏厦，”赵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烟熏火燎後的嘶哑，“找沈照，就说……少爷不好了，药喂不进去……让他……来瞧瞧！”

小满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拔腿就跑。

赵妈望着他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布满血丝的眼疲惫地闭上。此时此刻在这宅里，怕是也就沈照能让少爷张嘴……

这孽障啊！

沈照来得极快。

他几乎是紧跟在小满身後跑进院子的，带起一股外面的冷风和药铺里特有的生涩苦味。青布棉袍似乎裹了一身寒气，整个人风尘仆仆，甚至顾不得先去净手换衣。他脸色比躺在锦帐里的人好不到哪里去，惨白中透着灰败，眼底下一圈浓重的青黑，额角那道结痂的疤在跳跃的烛光下格外刺目。然而一踏进这被浓重药气浸透的屋子，他身上那股经手营生的干练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脚步竟有些发虚踉跄，呼吸也变得又急又重。

他甚至不敢靠近床榻，只远远地站在角落光影模糊处，双手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堪堪稳住身形。眼睛死死盯住帐子里那张毫无血色丶被高热折磨得颧骨都支棱起来的侧脸，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疼痛。

赵妈见状，二话不说端过一碗刚温上的药汤塞进他手里。旁边一个小丫头有眼色地连忙递上一把瓷勺。沈照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才接过那沉甸甸的药碗和温凉的勺子。

他一步步挪到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丫头仆妇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江清见沈照来了，起身将塌边的位置让出来。

江楚依旧昏沉，浓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屏息，凝神。沈照用勺子舀了一点浓稠的黑色药汁，在碗沿轻轻刮去多馀的部分。手臂越过暖帐，悬停在江楚紧闭的丶干裂起皮的唇边。他屏着呼吸，那动作轻柔丶专注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勺子边沿轻轻触碰了下唇。

昏沉中的人似乎嗅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气息，又或者那药汁的苦涩唤醒了他体内一丝孱弱的抗拒。他微不可察地拧紧了眉头，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干裂的唇下意识地躲了躲。

“……”

沈照喉结滚动，咽下堵在那里的苦涩。他耐心地丶近乎固执地将勺子边沿再次贴上那干燥的唇瓣，极轻地压开一条细缝。勺子微微倾斜，一滴深色的药汁终于渗了进去。

喉头滚动了一下，那点苦涩似乎被咽了下去。紧拧的眉头似乎松了一丝。沈照屏着的那口气才缓缓吐出。一勺，两勺……那专注的姿态，竟在这药气氤氲丶烛光摇曳的病榻前，浸透出一种难言的珍重。

恰在此时！珠帘被猛地掀起，带起一阵冰冷的穿堂风！

“江娘子！楚哥哥他……”

来人话音未落，已然僵在门口！一身簇新银貂斗篷的唐茹，发髻上还沾着赶路带来的细小雪霰，娇美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急。然而此时，她所有僞装的神情都在看清帐边人影的瞬间冻住了！

那张脸！那张哪怕化成灰她也认得的脸！那额角刺目的伤痕！那低垂的眼帘中无法掩饰的心焦和……珍视！

此刻，这张脸的主人，竟贴身坐在江楚的病榻边，几乎将锦帐中的人半圈在自己的阴影里！他正捧着药碗，那低敛眉眼的姿态，那份小心……那份专注……那种近得毫无距离的亲昵！

一股比冰更冷的恨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冲垮了所有理智！他算个什麽东西！一个低贱如尘的下人！一个卑劣的丶勾引主子的龌龊玩意！怎配！怎敢！又怎麽有脸回到这里！

“沈照！”唐茹的声音尖利得劈了音，带着无法压抑的愤怒和滔天的屈辱妒恨，如同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掷出，“谁准你这腌臜下贱的奴才碰楚哥哥的药碗？！谁准你进这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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