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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第1页）

等我

毡房外的风，似乎被那厚重的牦牛毡毯驯服了，只馀下模糊而遥远的呜咽，像某种巨大生灵在旷野深处沉睡时的沉重呼吸。

而毡房内，则是另一个被炉火统治的丶暖融而凝滞的小世界。牛粪饼在低矮的石砌火塘里缓慢燃烧，释放出一种独特的丶带着干草和泥土气息的暖意，以及细微的丶如同生命喘息般的噼啪声。

橘红色的火焰稳定地跃动着，舔舐着架在上方那只被烟火熏得黝黑发亮的鼓腹铜壶底。

壶里的咸奶茶早已不再沸腾，只馀下温柔的“咕嘟咕嘟”轻响，粘稠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砖茶特有的醇厚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在温暖而略显滞重的空气里无声地弥漫丶蒸腾丶沉降，像一层温暖的丶带着食物香气的薄纱，轻柔地包裹着毡房里的每一个人。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将这沉甸甸的暖香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似乎松弛下来。

纪羽盘腿坐在厚实却磨损的老羊皮褥子上，双手紧紧捧着那只粗陶碗的边缘。

碗壁滚烫，那热度透过粗粝的陶土，清晰地烙印在他冰凉的指尖上，带来一种微微刺痛却又令人安心的灼热感。

他小口啜饮着碗里温热的奶茶，咸香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流顺着食道蔓延而下，试图驱散那自看到药篓里旧相机後便盘踞在心底丶挥之不去的冰冷阴影——那份关于“遗弃”的丶如同附骨之疽的恐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丶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悄然投向坐在火塘另一侧的戊雨名。

戊雨名正微微倾身，专注地拨弄着火塘里的燃料。他手里拿着一根前端被烧得乌黑发亮丶微微弯曲的铁火钳，动作沉稳而熟练。

火钳的尖端探入火堆深处，小心地调整着几块尚未完全燃透的牛粪饼的位置，让它们更充分地接触空气。

每一次拨动，都带起几点细碎的火星，如同微缩的丶转瞬即逝的橘色流星，从赤红的炭块边缘迸射出来，在空中划出短暂而明亮的轨迹，旋即熄灭在冰冷的空气里，或坠落在火塘周围铺着的粗糙石板上，留下一个细微的黑色印记。

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丶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丶带着一种习惯性冷硬弧度的嘴唇。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下来，在跳跃的火光中投下颤动的阴影。

那专注的姿态，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带着一种与这狭小温暖空间格格不入的丶属于荒野的沉静力量。

纪羽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那被火光勾勒出的丶沉默而坚毅的轮廓，像在确认一个锚点，试图将心底那艘被恐慌掀动的小船重新系牢。

老人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背对着那幅镶嵌在简陋木框里的丶老伴温婉微笑的黑白照片。他粗糙的丶布满裂口和老年斑的大手，正一遍又一遍地丶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相框边缘。

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指尖沿着光滑的玻璃表面游移，仿佛不是在触碰冰冷的相框，而是在抚摸照片中老妇人早已逝去的丶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脸颊。

他的目光低垂着，落在相框上，又像是穿透了它，落在某个遥远得只剩下模糊光影的过往片段里。

毡房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丶奶茶的微沸声和老人指尖摩擦玻璃时发出的丶几不可闻的沙沙声。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丶凝固，流淌得异常缓慢。

忽然，老人摩挲相框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擡起头，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浑浊丶如同蒙尘琥珀般的眼睛，越过跳跃的火焰，越过袅袅升腾的热气，直直地落在了纪羽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涣散，带着一种清晰的丶洞悉世事的平静，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丶属于长者的温和探询。

“娃子，”老人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暖意，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粗糙的木头，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塔县……有啥好？”

他顿了顿，似乎并不期待纪羽立刻回答，浑浊的目光扫过纪羽放在膝盖上的相机包——那个代表了“外面世界”的丶与这雪山毡房格格不入的物件，又缓缓移向毡房那扇被厚毡毯覆盖丶隔绝了外面风雪的小门。

“车来车往，人多，闹腾。”老人摇了摇头，脸上深刻的皱纹随之牵动，仿佛在表达一种根深蒂固的不认同。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纪羽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像在极力推销一件他视若珍宝却被世人忽略的东西。“不如……留下。”

他枯瘦的手指不再摩挲相框，而是擡起来，指向毡房低矮的丶同样覆盖着厚毡的顶棚，仿佛要穿透那层厚厚的阻隔，指向外面那片被风雪统治丶此刻却无法得见的浩瀚苍穹。

“这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炫耀和笃定，“这儿的星星，比城里头……亮多了！”

话音落下，他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宣告，微微喘息着，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纪羽，带着一种纯粹的丶不含杂质的期待，等待着一个肯定的回应。

仿佛在老人简单而固执的世界观里，更亮的星星，就是足以颠覆一切丶值得抛弃所有浮华诱惑的最强理由。

纪羽捧着陶碗的手指猛地一紧！滚烫的碗壁瞬间将更强烈的灼痛感传递到敏感的指尖，那热度甚至烫得他指尖的神经末梢一阵发麻，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他完全没料到老人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邀请，一个如此直接丶如此……令人心旌摇荡的邀请。

留下？在这片被风雪包围丶与世隔绝的雪山深处？

和这个沉默如山丶却总能在他最不安时给予依靠的男人一起？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混乱而剧烈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那浓稠温暖的奶茶堵住了，又像是被毡房里骤然升高的温度和老人过于热切的目光蒸干了所有水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僵硬地丶近乎无措地捧着那只越来越烫的陶碗，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炉火的烘烤和内心的震荡下迅速升温，滚烫一片。

视线慌乱地垂下，盯着碗里微微晃动的丶泛着奶白色光泽的液体，仿佛能从那里找到答案。留下？怎麽可能？

他的摄影计划，他预定的归程，他那个在钢筋水泥森林里丶虽然空荡却代表着“正常”轨迹的小公寓……无数个现实的丶沉重的念头瞬间涌上脑海，与心底那个因老人一句话而骤然萌生的丶带着疯狂诱惑的微小光点激烈地撕扯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丶纪羽完全失语的沉默间隙里——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是戊雨名手中的那根铁火钳。

他拨弄火堆的动作，在老人说出“留下”两个字时，毫无征兆地丶彻底地僵住了。

那根乌黑发亮丶前端还带着馀温的火钳，就那样突兀地停滞在半空中，尖端离那堆赤红的炭块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

紧接着，几颗因为动作的骤然停顿而失去方向丶迸射得格外高的火星，如同失控的萤火虫，猛地从火堆里窜了出来。

它们带着灼热的气息和橘红色的光尾，划着不规则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地溅落在戊雨名伸在火塘边缘丶沾着泥雪和冰碴的厚重登山靴鞋面上。

“嗤……”

极其细微的丶几乎被炉火噼啪声淹没的轻响。火星接触冰冷潮湿的皮革表面，瞬间熄灭，只在深色的鞋面上留下几个微不可察的丶更深的灰黑色小点，和一丝转瞬即逝的丶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倍。纪羽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猛地从自己滚烫的陶碗上移开，死死地钉在了戊雨名的手上——那根悬停在火焰上方丶纹丝不动的火钳，以及他靴面上那几个迅速黯淡下去的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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